MAKINO

我是一只好猫。

关于未来的念想。

再次到小花的半山宅邸是在一年之后了,事情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我把几个休息日凑到一起,提前买了飞北京的机票。按原先的计划我是打算一个人来的,但是眼睛贼尖的胖子某天来我店里闲逛的时候看到了王盟的手机,那小子去上厕所,手机页面亮堂堂显示着“网上订票”。之后就有了胖子酸不溜秋的质问,我一边心里想着你不是在村里当妇联主任当得如鱼得水,一边还是答应了他的软磨硬泡。相比之下闷油瓶就懂事很多,他除了在听到胖子磨我的时候拿黑漆漆的眼睛淡淡盯了我一会儿,就什么也没干了。
最后还是三个人往山腰上小花的房子那边走。胖子累得直骂娘,埋怨小花建房子不人性化,上车连车道都没有,我听了觉得好笑,说:“要不你也住这儿算了,上山四十分钟下山四十分钟你这一身膘估计一个月下来能掉一半。”胖子也懒得和我斗嘴,还是一个劲嘟囔“大花这是资本家的生活过惯了,他娘的非得来段山路忆苦思甜还是警告自己吃水不忘挖井人啊……”闷油瓶走在最后,我掉头看胖子情况的时候刚好看见他打了个哈欠。才下午三点左右,清闲日子过惯了,连闷油瓶都变懒散了。
按门铃的时候胖子差不多整个人都趴在门上,门一开他差点跌到开门的人怀里。我觉得有点吃惊:“秀秀?”秀秀一边撑住胖子一边冲我笑:“稀客。”这话我一琢磨觉得奇怪:“你住这儿?”“不住,不过倒是经常来,供应食物。”秀秀身后传来小花的声音,胖子一听正主来了,立马开始倒苦水,抱怨奇长的山路,一个人讲了四五分钟,喘了一口气准备最后来个总结陈词的时候声音一下拔高了:“我擦,这什么?!”
是只黑色的大狗,它绕着胖子的脚走了一圈,嗅了嗅,然后非常有素质地缓慢走开,与胖子远远隔了一段距离之后才停住坐下。小花笑呵呵地看着胖子:“应该是你的脚味道比较大。它来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胖子更生气了:“这狗当面揭短,忒不给人面子。”想了想,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诶?大花你什么时候养了条狗?”小花看了一眼那只现在正枕着他脚上棉拖鞋的狗,说:“不是我的。”胖子就呆了:“流浪狗?花儿爷捡狗回来养?难道……哟,小情人送的吧!看不出啊,不过这路,约个会也不方……”秀秀闻言捂着嘴笑,我见他越说越离谱,小花也不搭理他,便打断了胖子的话头。问小花:“我师傅呢?”
话音刚落客厅后的走道里走出来个人,衣服松松垮垮皱了一大片,一边往这里走一边开始说话:“花儿……”我瞪着他的黑眼镜,等他把那个“爷”字补上,“嗯。什么事?”我一怔,思考了半天是小花答话太快截住了“爷”字还是黑眼镜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本来就不打算喊“爷”字,后来发现,似乎是后者。于是我一下哑然了,飞快地在胖子还在张大嘴观看“大变活人”的时候脑补了一大串来龙去脉,然后用胳膊碰碰旁边的小花:“你俩打了一架?”小花有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要打架?”
难道不是他们打了一架小花输了然后名字就任人宰割了吗……我本来以为年纪大了想象力也会日益匮乏,现在看来我完全是担心过头了。
我一时间觉得难以解释,就摇了摇头,小花耸了耸肩扭头看向走过来的人:“你眼睛可以吗?他们来了,我没拉窗帘。”胖子这会儿反应过来了,看着那狗跑向来人:“哥们儿,你怎么住这儿?”黑眼镜往前走了一步试探了一下,又退了回去,有点惋惜地“啧”了一声:“好像没有我想的奇迹发生,”说后半句的时候他把脸转向胖子那里:“咦?我徒弟没有告诉过你我住在这里吗?”胖子听了一愣,揉了揉鼻子,一下就拿出了之前质问我机票的事九分相像的架势看向我:“天真,你瞒我的事儿还不少啊,还好胖爷我这回跟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秀秀就笑开了:“怎么这么像是正房抓小三儿呢?”我改了主意先教育秀秀:“女孩子这样说话不好。”接着我瞟了一眼胖子感慨万千的脸,心想这家伙那天果然是喝醉了:“望海楼吃饭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记不得只能怨你自己喝酒误事。”胖子闻言努力回想,白眼都快翻到背面了才一拍大腿:“好像有这么回事儿。”黑眼镜抱着手臂,笑嘻嘻地看着胖子:“敢情这都一年了,胖爷就没惦记过我啊……”胖子刚想耍个贫回去,小花就先开口了:“你刚刚喊我做什么?”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他在问谁,直到黑眼镜自然地接了话:“听到外面挺热闹,顺便出来倒杯水,想问你有没有热水。”小花想了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了,我去烧一点。”我刚觉得哪里不对,黑眼镜就又开口了:“冷的也可以啊。”小花脚步顿了顿,但没理睬他,已经开始“哗哗”往壶里灌水。我远远看小花忙活,稍微收了收眼神刚好对上秀秀的眼睛,闷油瓶也在往小花那边看,秀秀看了眼黑眼镜回屋的背影,小心翼翼朝我对了个口型:“你觉不觉得他们有点奇怪?”女孩子心细,但也容易多疑,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小丫头自己又接上了话:“花姐什么时候这么贤惠……”
我一惊,卧槽,对了,就是这种感觉,难不成这俩住一起一年住出别样感情来了?身旁突然“噗嗤”一声,胖子喷了口茶出来,连带着抓着自己脖子咳了好几声:“完了,你花姐被拱了……”秀秀突然一个巴掌“啪”得打上胖子的背,胖子正欲骂回去,小花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上好的普洱,就这么给你喷出来了……”胖子赶紧抽了纸巾在茶几上擦擦擦。“晚上干脆住我这儿吧,”小花抬头看了看窗外,“不早了。”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就已经黄昏了。
我订的返程机票是三天后,打算拜访完小花之后在北京城逛逛。不过想想住旅馆的条件肯定比小花这儿差远了,我就琢磨着要不多住几天算了,又不大好意思讲。小花看了看我,手里捂着个画着傻笑的狗头的杯子朝我笑:“你们机票订的什么时候回?时间够我可以白天带你们在北京转转,晚上再回来住。”我一下子有种被看穿的心虚,不过也坦然了,就说“行”。胖子一听高兴起来,也记不得自己花四十多分钟爬上来的惨痛经历了,立即对小花说:“到时候带我回原来我那铺子看一眼,好歹曾经也是我地盘……”小花揶揄地瞄了我一眼,把一只捂得通红的手从杯子上放下来扭了扭腕骨:“没问题。债也还了,新月饭店的人不会跟在你们屁股后头跑了,北京安全得很。”胖子刚露出痛苦郁闷的表情,小花就转头走向了过道。
还,……真是……贤惠?我望着走掉的背影,忽然发现闷油瓶又在往小花那里看,我就问他:“小哥,你看什么?”闷油瓶又看了一会儿,才把头回到我们这一圈,然后朝我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保持着正常频率的眨眼。几个意思……我心说。是?对?正确?那是什么?对什么?什么正确?闷油瓶要是特务,别说敌人,自家军队的人估计都看不懂他传的消息。
没过一会儿小花就出来了,坐回沙发上和我们聊天。秀秀抱怨说小花这儿的食物一大半都是她爬山送上来的,而且还消耗得特别快。我打量了一下小花,他一点没胖,白色衬衫领口处的锁骨线条还是很清晰,不像是长久不运动而且还不停吃吃吃的人。我就纳闷了,难道是我的黑师傅都吃了?小花伸了个懒腰,非常敷衍地感激了一下秀秀一年的食物供应,又问我们吃什么,他去做。我惊讶他居然会做饭,胖子就来问候我了:“天真,快跟你发小学学,不会做饭以后娶不着老婆。”“去你丫的。”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发现小花正露着白牙在笑,更难能可贵的是闷油瓶似乎也带了笑意看我。我立刻又补了胖子一脚。
小花还真的会做饭,味道也不错,我们几个吃得心满意足的时候小花还没从厨房出来。又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个大托盘出来又走进了过道里。我一下子想到我之前那个“吃的都被我的黑师傅吃了”的推论说不定还真是对的。
吃完饭胖子喝了点小酒就在小花宅子里溜达开了,眯着眼四处打量,不时冒出点评价来:“啧,资本家的腐朽生活啊……哎阿花你这些个画还真他娘的有品位……”帮着秀秀擦桌子的小花终于忍不住了:“我不叫阿花。”胖子不理他,继续晃荡,黑狗离他两米远,也跟着他晃荡,安全距离保持得十分准确。
对于小花房子的嫉妒的批判和羡慕的赞叹在胖子洗完澡之后达到了顶峰。胖子光脚丫子躺到沙发上,舒服得哈气,我就着他的语气,觉得他整个人都冒着和在浴室里一样的腾腾的白烟。不过胖子说的是句实话,在潮湿的小村庄待了那么久,一个热水澡洗掉身上的湿气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个SPA那么爽,舒服得我不想动。小花打开电视,秀秀已经去睡了,黑狗瞅着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又跑过来让小花给它摸头。我随口问:“它叫什么?”“阿哈。”小花说。胖子笑开了:“阿花?哈哈哈哈……它叫阿花?怪不得刚刚不让我喊你阿花……”小花这会儿戴了副金色框的眼镜,时不时瞄一眼电视,听到胖子的话从眼镜片后面瞪了胖子一眼:“叫阿哈。不是阿花。”胖子又念叨几句,咂吧了一下嘴,用胳膊肘捅我:“是你那个黑师傅给起的名儿吧……听着就像。”小花笑笑,剥了个牛肉干往狗嘴里丢了一块:“是他的狗。”我瞬间脑补出了黑眼镜用各种奇妙的强调和表情喊“阿哈阿哈”的场景,觉得挺搞笑,又想想,问小花:“他恢复得怎么样?”小花用纸巾擦擦手,又剥了一只橘子,往自己嘴里送:“在预期范围内,很慢,但能看出来效果。”我估摸着黑眼镜是真的按时乖乖每天喝药上药的,感觉还挺奇怪:“我师傅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记得我对黑眼镜提过几次石胆可以治他的眼睛,他就推掉了几次,说的理由神神叨叨一副听天命的样子。所以他最后忽然答应的时候我还特意聚了我们几个一起吃饭……想到这里我记起来了,他的答应真的太过于突然,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一下改变了主意。
又聊了一会儿差不多就十点多了,小哥窝在我旁边睡,脑袋一下磕到我肩膀我才想起来打哈欠,有点像连环反应,小花和胖子看着我的哈欠也困了。最后胖子和闷油瓶先回了客房,我和小花落在后面,小花正忙着把狗哄回窝睡觉,窝就在黑眼镜房门口。我见他哄完了狗,一转身就往黑眼镜房里走,一下子被吓得清醒了:“你和他住一起?”
小花听到我问他,转身看着我笑出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梨涡:“里面有两张床。”我愣了一下,想想要不还是去再问候一下黑眼镜,就问小花黑眼镜睡了没有。小花走进去看了一眼,告诉我说没有,就让我进来说话。我觉得刚刚小花的回答还是有点奇怪,房间里没有开灯,黑眼镜的眼镜摆在床头正反射着走道夜灯的暗光。“你们搞什么?”我刚问完就听到黑眼镜熟悉的笑声:“徒弟啊你道行还是不够……”我心说这家伙绝对是精神气恢复得不错,也算放下心来,小花就在这时开口了:“之前我睡在他对门,一直到有一天我半夜失眠想去倒水喝,听到他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我走进去看,说实话看到的场景有点瘆人,尤其我调暗了光去看的时候。他看上去非常痛苦。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就把那块玉找了过来,”他顿了一下,用手指了指黑眼镜床头另一个隐约正反着光的东西,“就是二爷在我小时候给我的那块。后来事情就好了很多。我怕再闹什么幺蛾子,干脆搬了进去住,又往这里添了一堆东西,现在那种场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了。”我心想难道小花还有辟邪功能,一边也知道折腾的那东西有多难缠,就拍了拍小花的肩膀,然后准备回我那间房睡觉。黑眼镜在我们讲话的功夫一直沉默着,似乎是睡了。
我最后帮他们轻轻捎上门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一个很低的声音,不像小花的,正乐着我师傅还有说梦话的癖好就听见小花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我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觉得自己耳朵基本不会给自己掉链子。但那笑声太过于温柔,温柔到不像任何我听过的小花的笑声。我一下竟然有点犹疑,不知道是不是黑眼镜说的道行的问题。
我合上房门的最后一点空隙,感受到这个夜晚的穿堂风从我身后吹过去。

PS:最后我问黑眼镜是不是小花跟他说了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的时候,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说:“徒弟,难得机灵。”我没在意他损我,执意要问出来小花跟他说了什么。他想了一下,告诉我:“按我的觉悟,我理解的意思就是,”他停住了,我觉得他在吊我胃口,心说这家伙果然不实在,但他好像不以为然,“相比起笑着向‘死掉’走过去,笑着向‘活下来’走过去会更难。”挺鸡汤一句话,我想。“不过他说的我觉得最好的一句不是这个。”
“什么?”我问,觉得自己耐心充裕。“他说越难的事情就越有意思,而我会更喜欢有意思的事情。”
我看着黑眼镜,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夸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