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KINO

我是一只好猫。

手生。

秋老虎。

室外温度高过30℃,村子成了空荡荡的火炉。而空调是个好东西。

黑眼镜经过那群在客厅躺得横七竖八的伙计时,听到不知是谁咕哝了一句:“往年也没这样……”话音很快被电视节目的声音盖过,于是黑眼镜只当他抱怨天气,绕过人,接着走,上楼,在右手边房间门口停住,摘了墨镜。

解雨臣正和狗独处一室。他糊纸,狗望天。各自一声不响。

房门忽然就开了,进来个人,一声唿哨招走了狗,留下缓缓回过头来的解雨臣。

那人站在门边,并不着急走。

解雨臣看了他一会儿,没揣摩出来他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就低下头继续糊纸,顺口问了句:“打架了?”

对方“噗嗤”一声笑:“你从哪看出来我打架了?”

“眼镜坏了?”

“没,有胳膊有腿儿,”黑眼镜提溜起墨镜在解雨臣跟前晃晃,“现在主要用途是唬人。”

解雨臣乐,“我不用唬?”

“为什么唬你?明明白白的,唬也唬不着。”黑眼镜指挥他的狗出去,带上了房门,“倒是,你这用得惯吗?”他在自己鼻梁上空空勾出个眼镜的轮廓示意。

“嗯。不过……眼镜链像我爷爷的。”

“啊,我比他老人家历时还久一点。所以这已经算是前卫了。”

是黑眼镜给他磨的镜片,装的眼镜。他眼睛刚好转时接下他这单生意,分文不取。

“知道了。来帮个忙吧,”解雨臣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做个孔明灯。”

黑眼镜愣了一下,“怎么?是给那老爷子带礼物?”

“上了年纪的人,对过去,多少会心软。”解雨臣边捣鼓竹条,一边告诉他,“何况那真的是不错的回忆。”

“二爷爷府上,人多客杂。阮老爷子是个客家人,常来走动。十二岁那年元宵他教我孔明灯。那时候,他还很喜欢我。”解雨臣垂眸,顿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下一个动作是轻轻拉拢了窗帘。

房间一下暗下来,只剩桌上白炽灯的昏黄色。而黑眼镜帮他稳稳扶着尚未成型的孔明灯,一直没说话。

突然。

“说真的,你这一处房子,什么时候置办的?”

“陈年旧事,我都快记不得。也就是看它熟悉,好像是见着过你的地方,”黑眼镜笑嘻嘻,“你看,真上了年纪的,都忘事。但总不会忘了好事。”

诗。

解雨臣有点黏他,他想。
黑眼镜背对着解雨臣,在温一杯牛奶,末了往里面丢一块黑糖,过程中他几不可见地皱一下眉,这个无比普通的秋日午后,忽然就变得不寻常起来。
他想表达的“黏”不是大多数人所意味的“黏”。
黑糖慢慢融化在牛奶里,厚而沉的香味绕出来。黑眼镜转过身,问:“喝牛奶吗?”
和五分钟前一样,解雨臣窝在沙发上,亚麻色家居服,赤脚。他无声无息地在阅读报纸的金融版块,眼皮不抬:“喝。”
如果不是偌大的家里只有解雨臣和他两个活物,黑眼镜简直怀疑刚刚快要盯穿自己后背的目光是来自“将军”——他的那只黑背。
“有什么特别的吗?”
解雨臣接过牛奶,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望望递杯子的人:“没有,除了龙城附近的楼盘。不过你也知道,房地产行业一直风起云涌。”
“啊,这样。”黑眼镜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午后窗外正好的阳光,然后朝解雨臣笑出一口漂亮的白牙:“阳光这么好,”他伸出一只手去,“不如一起睡个午觉?”
看上去专注于报纸的人愕然,但旋即,他也笑起来,抬起右手把手腕交给盛情邀请的人:“刚翻了报纸,手上蹭了铅。”
他的手腕白皙,线条漂亮,黑眼镜握在手里,也握住了他的体温和脉搏,温热的,平稳的。

黑眼镜躺在床上,琢磨了一下今天的不寻常,然后发了条短信出去。卧室外解雨臣正仔仔细细洗手,水声传进来,居然带有催眠的效果。在黑眼镜几乎要陷入浅眠之际,水声停了,解雨臣的脚步声响起来。黑眼镜毫无缘由地乍然清醒,好像是这样,因为眼疾休息了太久,已经懈怠了——无论肉体还是精神。
身边的床铺一陷。解雨臣就着床头一本杂志,喝掉了剩下的牛奶。而他下一个动作,是躺平、侧身,然后亲吻。黑眼镜在解雨臣下一步动作之前察觉到对方的意图,恍了一下神,继而搂住身边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想什么呢。午觉就是午觉。别不正经。”
解雨臣低低地笑,声音很闷:“好。”

自律性强的人有时不需要闹铃。解雨臣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准时翻身起床,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回卧室,把收在上衣口袋里的其中一张纸条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上。
黑眼镜睡得很熟,空气很安静。
取下衣架顶端的一顶鸭舌帽,解雨臣出门,下楼,步子不疾不徐。渐渐地,他汇入了潮水般的人流中,看不见了。
此时,卧室里,黑眼镜睁开眼,折好枕头上的纸条,出门,下楼。在门外不远的一条僻静小街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别克。黑眼镜上了车,戴上墨镜,朝驾驶座上的老人打了个唿哨:“午安,老爷子。”
裴老爷子对这句尾音愉快上扬的话很不受用,眼一瞪:“臭小子,眼睛好了不到一礼拜,就出来四处遛。”
黑眼镜瞄了一眼纸条,笑眯眯:“多谢关爱,烦您加速,十一仓。”
老爷子叹了口气:“你这是白费他一片心思啊。”
后座的人“噗嗤”一声笑,他把纸条朝老爷子晃一晃:“既然告诉我地址了,我比约定时间早一会儿到,也没什么关系吧。”
后视镜里裴老爷子的眉毛几乎要飞起来:“早一会儿?是整整早了24个小时!”
黑眼镜点了根烟,平平淡淡望了一会儿已经暗下来的天:“我早到,是想见他一面,不是想下仓库。”
“再抽烟你就给我滚下去!”
“好嘞!”

十一仓外蹲坐着一个工人模样的人,他戴着白色布手套,穿一双长筒胶靴,伴随不远处施工的“丁零当啷”声,在打一个电话。
“你们什么时候到?”
“十分钟。国庆假期,高速给堵上了,才下来。”
蹲坐着的人没什么表情:“我再等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先下去。”
“好。”
似乎没让他等很久,四分钟左右,远远地驶来辆黑色别克。车稳稳停在他面前,车上下来一个人。
解雨臣愣了一下,蹙眉问他:“你没有看见纸条吗?”
来人不急着回答,而是也蹲下来,凑向他:“你这是抹了多少锅底灰才出来的效果?”
“一脸盆。”
黑眼镜乐了,帮他抹掉眼睛周围和睫毛上的灰:“当心眼睛。”
“你真的没有看见纸条吗?”
“看见了。”
“那你应该在23小时之后出现。”
“咦?”黑眼镜一脸疑惑,“纸条上写的不止这个啊。”
解雨臣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难看起来。黑眼镜没理会,自顾自回忆下去:“好像还有几句诗,”他快而有力地拉住此时正要站起来的人的手腕,好像在背诵一样说下去:
“我曾经那样真诚,
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地爱你。”
被牵住手腕的人……脸完全黑了。
“我不记得你背过普希金啊。”
手腕在黑眼镜手里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安分下来,“搜的。觉得你会喜欢这种风格。”
“风格?遗书的风格?”黑眼镜松开他的手腕,掏出打火机,烧掉了纸条,“一点也不了解我,我告诉你,我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于是,在格格不入的尘土飞扬里,在完全不对的一分钟里,解雨臣听他背完一段诗。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化无常更为美丽。
他们素未谋面,所以他们确定
彼此并无瓜葛。
但是,自街道、楼梯、大堂,传来的话语——
他们也许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
解雨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拥抱了他。而和午觉时一样,黑眼镜很轻地拍一拍他后背:“听不懂没关系,等你从这里出来,我再跟你说。”
“你……”解雨臣有点惊讶。
黑眼镜看着他发红的眼角,笑着耸耸肩:“东家,你安排好的事情,我就不自作主张了。”
十分钟过去,仍没有人出现。解雨臣于是向他微笑:“明天见。”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进仓库里,没有回头。

载满工人模样的人的金杯和一辆黑色别克擦肩而过,副驾驶的胖子把烟屁股随手丢到窗外:“刚刚那是什么?游客?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后座张起灵和几个伙计睡得很沉,吴邪了然地笑笑,压低声音告诉胖子:“是探亲的。”

一切问题,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院子

老一辈的人说,那个院子,在他们还是下了学就满巷胡玩的七八岁小孩时,就已经在了。而他们的孙辈——新一批下了学就满巷胡玩的七八岁小孩,作为三五成群常往院子跑的目击者,回来告诉家中祖父母、外祖父母的往往是:“院子很干净,远远地看,花草又整齐又漂亮!”
耳朵已经不大灵光的老一辈,在勉强辨清小孩子在说什么之后,就会瞪大眼睛:“胡说什么!院子的主人,七八年前就不在了。”
老一辈的权威不容置疑。小孩子如果再忿忿几句,坚持自己的说法,那么就会立即被赶去做功课、温书。最后不了了之。

男人

黑眼镜踩着接近尾声的秋日阳光一路走到院子前,掏出钥匙,推门,合门。
除了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长势不甚好的花花草草和屋内积下的灰尘,一切陈设都是老样子,和上一次他来这里、上上次、上上上次一模一样,和这一处的主人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黑眼镜花了五六个小时打理院子和屋子。终于歇下来的时候,他随手翻开相册,打了个哈欠。相册里寥寥几张照片,全怪相片的主人公固执又别扭,从不看镜头,从不好好拍照。
但好歹结果是,那些瞬间——腿上卧着狗的、刚睡醒的、趴在文件堆里睡着的、瞪着他的、望着他笑的,都留在这些伸手可感的长方形里了。至少留下来了。
“一切问题,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这句话,是在黑眼镜出生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犹豫不决中最严重的一次,被他用来帮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锤定音的。而那一天起,他便是他爱人。
天知道时间问题是个多么棘手的问题。黑眼镜想来想去,也没能想明白当时自己怎么就答应了。
一夜到天明。十月四日。
沙发硌到黑眼镜的背,指不清的某一处在痛。他随手揉了揉,起身出门,锁门。
黑眼镜不住在这里,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过着奔波如常的生活,照样难有人找见他。但每一年他会挑几个时间回来,有时是寒食,有时是立秋,有时是十月三。往往他也总在这里跨完年再去雨村——雨村的人也一样有着时间问题,他也从未见过哑巴那样的眼神。
照理说他应该已经习惯了,黑眼镜想,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逝在时间里的感觉。但是……
但是至今为止,他还是一直都会回来,回这个院子,理花草,收拾屋子。
他比他自己想象中脆弱。
铁制门关合发出钝器撞击的声响,黑眼镜在门合上的一刹那一眼瞥见院子西北角一株海棠。
忽然间,思念变得可感起来。

决明

程决明在路上走,十七岁的少年就像融在早晨七八点的阳光里。
和很多个早晨一样,他进了早点铺,要一杯豆浆一份油条。早点铺满满当当,程决明四下看看,没的拣了,只剩一个空座。
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的早餐已经收尾,在喝最后一半豆浆。程决明坐下来,朝他笑笑算是招呼。
男人也笑:“早啊。”
早点铺食客多,老板一时忙不过来,程决明足足被晾了一刻钟,急了:“老板,麻烦快点儿!”
“你很急?”对面的男人这时说话了。
“急,”程决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约了人。”
“姑娘?”
“对,我女朋友,她一直在外地念书,昨天刚回来,我们约了今天,”程决明想了想,又告诉他,“我们一年没见了。”
男人“噗嗤”笑出来,“真行,”这时他喝掉了最后一点豆浆,朝程决明挥挥手,“万事如意。”

养病的日子。

十一点半,解雨臣在灯下看文件,签文件,纸张一页一页翻得“哗哗”响。
黑眼镜躺在床上摆弄九连环,听了半天声响,末了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迟疑,答曰:“看漫画儿。”
黑眼镜笑笑:“那我猜错了。”
“嗯,错了。你睡觉吧。”
黑眼镜把解出的九连环搁到一边,说:“今天和裴老爷子聊起你。”
“看漫画儿”的人沉吟半晌,又翻过一页去,“那你们可有得聊,”他说,“三年五载的不成问题。”
“哪儿那么复杂,老爷子只两句话。说你又漂亮,又辛苦。”
解雨臣笑了:“你回答他什么?”
“我说,是啊,他又聪明,又漂亮。”
这回解雨臣笑出声来,“你这两句,哄你徒弟苏万还勉强可以,”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该睡了,不早了。”
“好吧,晚安。”
……
这是第七天,什么都是黑的。吊灯,床,地毯,黑的。
解雨臣,黑的。
但黑眼镜有一万种让自己知道方圆十米正发生着什么的方法。
凌晨一点半,德彪西的《月光》断在了最后一段和倒数第二段之间。
解雨臣准备睡了。
与此同时,黑眼镜的德彪西结束,接下来他听解雨臣。
倒水,吞药,步行,洗漱,步行,掀被子……约莫半个小时之后,解雨臣的呼吸平稳起来。
黑眼镜翻了个身。解雨臣休息的沙发床离他很近,近到他这样侧过身,可以闻到解雨臣的气味。
他从前从不知道解雨臣的气味是这样的,清得像雪片。似乎在他的回忆里,他只闻过解雨臣血的味道,情况最严重的一次,人伏在他背上,伤口的味道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沉重得不得了。
黑眼镜怔了一会儿。凌晨两点二十七分。他准备睡了。

养病的日子。

黑眼镜在温暖中醒过来,裴老头说今天他可以拆纱布了,这话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一面自己拆一面就着不久前的回忆笑得直摇头。

那是一周前,解雨臣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到床边的时候,黑眼镜暂停了老式唱片里的肖邦,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沐浴液混洗发水的味道。

“你洗澡了?”

解雨臣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去,很奇怪地反问他:“洗澡对我来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

“那倒不是,”黑眼镜稍微调整了一下眼睛上的纱布,“只是突然觉得什么都看不到有点可惜。”

回答很干脆:“我觉得挺好。屋子里只有我一个看得见的话,我就不用时时刻刻注意形象了。自在很多。”

黑眼镜当时就笑了出来,他的确是想象不出来解雨臣张着嘴打呼噜、头发乱成一团糟等一票选项中的任何一个。

——

他拆掉了纱布。第一眼所见,即是不远处那个清瘦的人影。

解雨臣背对着他,从窗户一端走到另一端,拉开第一层窗帘,费了点劲踮起左脚把窗帘束起来,然后气定神闲走去浴室洗手。

黑眼镜安安静静倚在床头看他,心里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不知道是因为解雨臣披一件直领对襟月白长褙子带来的时空错乱感,还是因为真的太久,太久没有意识到过自己对于黑暗其实是有恐惧的。

产生恐惧的原因不得而知。

走神的工夫解雨臣走了过来,皱着眉头:“你这是消极抵抗治疗?”

“裴老头说今天可以拆了。”来人挡住了黑眼镜的光,也恰好让他有了细细打量的机会。褙子里一件交领薄衣,长度巧巧挨到地面,不扫地,质地看上去轻得扬不起尘。黑眼镜眯了眯眼,心说,好东西。

“绣的什么花?”黑眼镜拿指尖点一点褙子的衣襟。
解雨臣继续挡着光,告诉他:“海棠花。”说着人却凑近了点,背着手,弯下腰:“这样看,你的眼睛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衣襟连带一点褙子覆到了黑眼镜手背上,黑眼镜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花儿,照你现在的角度和距离,我觉得你主要是想起到一个照镜子的效果。”

解雨臣眉梢眼角一弯,笑。

黑眼镜看着他,微微阖眼,轻叹一声。

“Mein Liebling.”

解雨臣听不懂:“什么?”

“能把海棠绣成这样的绣娘,不知能被谁娶到。”一句直白的无关紧要。

解雨臣直起身,走去重新把窗帘松开,拉严。“刚刚那句话汉语怎么讲?”

“好奇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种害人的东西。”

解雨臣远远看着他,不说话。

“好吧,”黑眼镜摊手表示妥协,“你过来,我告诉你。”
人过来了,等在床边。

黑眼镜握住他的手腕,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语气郑重。

“我的亲爱的。”

旧文。

        解雨臣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他喝了一点酒。他知道自己不能多喝,所以,就一点点,那么一点点宝石红的浅色液体在勃艮第杯里面晃……晃。
        他眯起眼睛又盯着酒杯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到一边的茶几上。他的房子里没有别人。
        也最好别有别人。
        解雨臣起身,去看狗。
        狗,又是狗,他挂掉突然响起的电话。
        脚底的黑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的主人没有说过吗?这样盯着别人很不礼貌。”解雨臣关机,把手机扔到一边,把盘子递给黑背。
        他看着狗吃了一会儿东西,笑了一下:“这样就显得好多了。”这样就显得像一只狗了。盯?这个动作他不喜欢,一点也不。
       “零……”不远处的某个房间里响起手机铃,一声。
        解雨臣走过去。走过去需要十八秒,这个速度比较舒服。
       “零……”第二声,另一只手机。第一只继续响。
        四秒。
       “零……”第三声,第三只手机。前两只继续响。
        四秒。
       “零……”第四声,第四只手机。前三只继续响。
         ……
        扫了一眼前七只手机的来电显示,解雨臣接起了第八只手机。
        对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花儿爷,这么晚还没到私人时间?”对方好像刚抽完烟,嗓子有点哑。
       “黑爷有事儿?”解雨臣这时看到了已经走到门边的狗。
       “嗯,和将军说说话。这儿无聊。”
       “黑爷应当清楚我的规矩。这八个号码,我暂且不追究你是如何拿到的。但你应该知道它们接收的只可能是公事。”
       “当然清楚,所以我猜想你还在忙公事。因为私人号码无人接听。”
       “和狗聊天显然是私事。规矩不能破。”
       “和一只身负重任的狗聊天呢?”对方似乎在笑。
        解雨臣没有说话。
        “我的狗从不会因为主人的任何行为影响自身的冷静。”陈述句。
        解雨臣这时抬起了食指,叩了叩手机壳。
        四秒。
        他蹲下来,感觉膝盖有些疼,于是干脆坐下。
        他把手机放到黑背耳边。
       “汪!”非常嘹亮的一声。解雨臣往旁边挪了挪,保持那只抓着手机的手,将原先撑地的手腾出来揉了揉离狗较近的那只耳朵。
        把这只狗带回家以来,最吵的一个晚上。
        解雨臣不知道黑瞎子在那头说了什么,事实上他也并不想知道。他正忙于应付被狗叫声闹得够戗的耳朵。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亏他把它天天白天牵到吴邪家特训,而吴家小三爷显然没有遗传到狗五爷一点点的训狗天赋。
       “汪……”
        够了,他把手机收回来放到自己耳边。然后他听到手机那头清晰地传来“汪汪汪……”一听就是人声。
        自这套房建成以来,最吵的一个晚上。
        他还是把手机还给狗。
        不一会儿,狗不叫了,他收回手机。电话没有挂断。他听到那头有电视机里“雪花”出现时一样的“滋啦滋啦”声。
       “斗里信号差。”对方笑了笑。

旧文。

       “花儿爷这第一个问题够无趣。人我替你绑了,看是解家的伙计我就没杀,留着您问问。”男人腿上卧着的狗溜了下去,回到窝里小憩。
        解雨臣坐下来,从茶几下抽出一包烟,扔给对面的人一支,自己先点上火:“有劳黑爷了。”
        他极少抽烟。抽烟嗓子不舒服。
        黑瞎子向他借了火:“我娶狗来了,没聘礼,没轿子,花儿爷看着嫁吧。”
        解雨臣一直很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你媳妇儿似乎觉得我给它支的窝不错。”
       对面的男人笑嘻嘻的:“花儿爷一句话,我连窝端走。”
       解雨臣抽了会儿烟,大约半根之后,他把烟一掐:“走吧。窝留着。”
       “好。”男人吹了声口哨,五秒后狗很乖顺地立在他脚边。
       男人也站起来,他的脸正对月光。解雨臣于是看到离他右眼极近的地方一道新的,难看的伤疤。
       “这些天将军多谢花儿爷照顾。”
       “小事。”解雨臣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去迎男人的背影:“黑爷慢走,不送了。”
       七分钟后,灯亮了,客厅空无一人。
       他扶了扶太阳穴,依稀记起刚刚在车上秀秀问过他:“小花哥哥,今儿也是你生日吧。”
       是。而且他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显然是。
       他咳了一声,觉得嗓子有些难受。
       吞了口温水,他继续在脑子里补完了刚刚的话。
       显然是,那狗出嫁了?

旧文。

        他忽然希望有一个人能给他念几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八分,近九十六个小时来解雨臣第一次合眼。他想听故事。
    《SNOOPY》是漫画,没法念。
        解雨臣想听《一千零一夜》。他隐约记得在不久前,看到一个母亲在给她的孩子念这本书,那个小孩仰着头的模样,像极了当年被二爷戏腔吸引的自己。
        想听,想听,想听,想听,想……
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他阻止自己变得模糊。他睡着了。倦意没有容许他继续心心念念下去。
        天蒙蒙亮。已经出现了很瘦弱的阳光,在看似不远的尽头。
        房子里漆黑一片,窗帘拉得很严实,就像到处压着厚重的尘埃。
        唯一从窗帘的缝隙里逃出来的那缕阳光落脚在档案柜上,档案柜锁着。
        解雨臣手里攥着档案柜的钥匙。
       “零……”这时候他醒了,秘书很准时,早,五点三十分。

旧文。

       “阿嚏……”解语花觉得身上有些凉。他把被子往上提了一点,翻了个身,眨了眨睁了好久有点发酸的眼睛,然后继续盯着前边看。这会儿他正看着一个雕了花的窗户,花是西府海棠,上边的花和自己种的开出来的一模一样。
        窗户被映得很亮,月光和着雪光一起倾进来,但只留了一小方在他的床沿。解语花用手指去点,觉得指尖泛起一种奇怪的凉意,于是他还是把手缩回被子。却不自觉地把身子团得更紧凑,仿佛要把自己挤进那一小方光里。
        他睡不着。每逢这一日,他总睡不着。可一早儿还要起床练功吊嗓子……二爷爷教得好,他也得好好学,这是爷爷之前给他说的。
        解语花迷糊着阖上了眼睛。
        梦里爷爷教他棋,他顽皮,不好好听。爷爷笑着数落他。
        他醒了。
        一个时辰都不到。
        解语花干脆下了床,去抹满窗的白雾。看上去好像离练功的时辰也不远了。
他推开门跑出去,照例先去看他的树。拂下一点雪摊在手心里,他觉得颜色像极了爷爷最宝贝的那盘玉棋——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一个之后,棋盒里的空就再没填上。
        他恍恍惚惚在手里捏出了一个棋子,又恍恍惚惚看着它化掉。
        这时候天刚刚晴了一块,解语花握住手里的雪水,蹲下来,伏到自己的膝盖上。
        他忽然很困很困。他想睡觉了。
        墙头上一直坐着的人这时候愣了愣,隔着墨镜他看到二月红朝这里走过来,然后轻轻抱起已经睡熟了的小家伙进了屋。
        二月红再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墙头的人,笑了笑:“今儿是解九的忌日。”
        。
       “二爷,您节哀。”

旧文。

        闻言对面的人掏出根烟,点上。想了想又很快掐掉。他推开木窗:“花儿爷跟我大可以不用把礼数做的那么满。”
        解雨臣在迎面飘过来的风里站了会儿,开口:“听说黑爷铺子里有批新货?”
       “怎么?花儿爷想拿几件回去?”
        解雨臣闭上眼睛:“今儿没事,去逛逛。”
      “倒是难得的兴致。”黑眼镜笑出声来:“有个盒子不错,放从前的戏服。”
        解雨臣想了一会儿,忽然就极清晰地看到自家卧室隔间那个大楠木箱子在眼前缓缓打开,戏服已经有点泛黄了,倒是上面压着的金钗容颜不老。
        他睁开眼睛,面前的酒桌上杯子倒得七荤八素,远没了刚刚那一幕的清晰。解雨臣觉得头疼,懒得去分辨哪个是真:“那盒子就免了,看看别的吧。”